【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安东·尼尔曼,翻译/薛凯桓】
“哈尔科夫、扎波罗热、文尼察、波尔塔瓦。又是仅仅一天之内,整个连锁体系的多个核心节点被毁。”
最近,乌克兰零售连锁店“埃皮岑特尔”(Эпицентр,Epicenter)在官方账号上发了一则声明,宣布其商品供应体系已近乎彻底损毁,还附带了一张卖场遭袭击后被烧毁的现场照片。
“埃皮岑特尔”近期遭袭击的节点包括但不限于:10月14日赫梅利尼茨基门店遇袭;10月20日杜布诺物流枢纽被击中;10月21日,罗夫诺的一家大卖场受损,基辅奥博隆区的“埃皮岑特尔”门店也同时遇袭。
俄方称这些仓储场地被用于为乌克兰军队服务,为乌克兰军方储存军民两用物资,因此被列为俄军的重点打击目标。
“埃皮岑特尔”是乌克兰规模最大、市场份额最高的家装建材零售连锁品牌,同时也是乌克兰民营经济的标杆企业之一。该公司遭受的惨重损失,可以说是乌克兰民营经济当前所经历的“寒冬时刻”的一个缩影。而对于乌克兰这样一个国家而言,可能再也没有比民营经济遭受寒冬更令人担忧的事情了,因此我们有必要了解乌克兰民营经济当前正处于什么境地。

哈尔科夫的最后一家“埃皮岑特尔”商场遭遇袭击
损失情况
“埃皮岑特尔”集团业务覆盖多元领域,其旗下拥有“埃皮岑特尔”“新航线(Новая линия)”两大零售连锁,还拥有大型农工控股企业“埃皮岑特尔农业”,以及自有瓷砖生产厂、木材加工企业和各类物流设施。
2026年初,该品牌共运营72家购物中心,由其创始人亚历山大·盖列加与加琳娜·盖列加夫妇全资持有。2025年,两人以约12亿美元的总资产位列乌克兰富豪榜第五位。
在俄军发起对乌克兰基础设施的大规模打击后,“埃皮岑特尔”立即成为了俄军的重点打击目标。加琳娜·盖列加透露,近期公司已有约30处设施受损,涉事场地原有7000个工作岗位,商贸、物流及生产场地总面积超过100万平方米。据初步估算,“埃皮岑特尔”的物质与经济损失至少达10亿美元。
基辅奥博隆区的门店遇袭后,笔者曾到过现场附近,并目睹了曾经灯火通明、摆满建材和家居用品的卖场如今充斥着焦黑的金属构件,货架扭曲变形,地面上混杂着碎玻璃、灰烬和灭火后留下的积水。空气中仍残留着塑料、木料与电缆燃烧后的刺鼻气味,停车场只有工作人员和清理人员在废墟间穿行。
根据笔者对情况的了解,“埃皮岑特尔”的大卖场和物流中心受损严重,采购、仓储、运输和门店补货等多个环节同时面临极大的压力。即便某些门店本身没有被直接击中,也可能因仓库无法运转、运输路线中断或供应商交货延迟而陷入缺货。所有这一切都需要巨额流动资金。
棘手的是,重建工作还不能立刻进行。“埃皮岑特尔”今天投入修复的仓库,明天仍可能再次成为袭击目标。在这种条件下,经营者如果立即重建,就必须承担再次毁于一旦的风险,但如果不重建,因停止运转造成的损失就会继续扩大。
另外,“埃皮岑特尔”的多元化结构原本是企业抵御市场波动的优势,如今却变成了令不同业务彼此拖累的累赘。一旦物流和零售端持续受损,生产出来的商品便可能难以及时进入仓库和门店,营业额下降,又会削弱企业维持生产、支付工资和采购原材料的能力。
受影响的还有员工,原本在受损设施中工作的人大概率将面临失业。即使企业能够通过调岗、临时安置或远程办公保住其中一部分岗位,工作时间减少、收入不稳定以及工作地点变化等问题仍然无法解决。“埃皮岑特尔”是少数能够提供稳定岗位和正规薪酬的乌克兰大型雇主之一,因此它的困境不可能只停留在企业层次上。
从全局的角度来看,“埃皮岑特尔”正在同时失去资产、库存、周转能力和对未来的可预期性。如果一家资金雄厚、网络庞大、经营经验丰富的行业龙头企业尚且被推到如此境地,那些规模更小、储备更少的民营企业又能承受多少次这样的打击?
为什么遭袭:连锁反应
乌克兰境内“埃皮岑特尔”门店接连遇袭,固然是俄罗斯对今年夏天泽连斯基批准袭击俄民用基础设施的报复行动,但比起“天灾”,内部的“人祸”因素同样是绝对无法忽视的。
老生常谈的是,俄罗斯之所以会发动袭击,根源在于基辅当局主动选择升级冲突态势。就在“埃皮岑特尔”遇袭前,乌军袭击了位于俄罗斯多个地区的“野莓”和Ozon电商仓储枢纽。基辅当局原本预期,此举会在俄罗斯议会选举前夕引发俄国内经济危机。但俄本土零售网络遇袭后,俄方随即对乌克兰商贸物流中心发起反击,最终给“埃皮岑特尔”造成了巨额经济损失。
至于为什么会选“埃皮岑特尔”进行打击,这证明俄罗斯并不是无差别袭击的莽夫,而是有的放矢。“埃皮岑特尔”所有者的家族发展史,正是乌克兰商界与掌权的民族主义势力关系演变的缩影。
该公司的所有者亚历山大·盖列加与加琳娜·盖列加夫妇出生于乌克兰西部。作为所谓“务实的商人”,他们始终选择与乌克兰的当权者合作,就经营相关事宜协商博弈。

亚历山大·盖列加与加琳娜·盖列加夫妇
加琳娜·盖列加本人有丰富的从政经历:她2006年当选基辅市议员,2012-2014年,在原基辅市长切尔诺韦茨基被市议会罢免后,她代理基辅市行政长官职务。2012年秋,她在基辅第215选区竞选乌克兰最高拉达(议会)议员,对手是极端民族主义政党“自由党”基辅分部负责人安德烈·伊连科。竞选期间,极端民族主义武装分子恐吓加琳娜阵营的竞选工作人员,随后又威胁选区选举委员会成员,最终迫使委员会裁定伊连科胜出,但他的得票率仅比加琳娜高1个百分点。
亚历山大·盖列加同样有议会任职经历。他曾是乌克兰地区党党团的议员,2014年2月政变后立刻退党。同年秋天他再次当选议员,并与时任总统波罗申科的团队建立非正式联系。他公开支持民族主义者的立法提案,因此在2018年与其妻子、以及当年的竞选对手伊连科一同被列入俄罗斯制裁名单。
2019年泽连斯基胜选后,盖列加家族再次“务实转向”,与新政府达成合作。2020年新冠大流行期间,“埃皮岑特尔”未经公开招标、事后也未接受审计,直接向乌克兰国家机构供应口罩、呼吸器与消毒物资。当时就有竞争对手指责称盖列加夫妇与执政的“国民公仆党”暗中勾结,掌控了乌克兰国内的腐败利益链条。
而现在,与泽连斯基政权的合作,正让这家企业付出沉重代价。
早在2024年,乌克兰征兵部门就开始向“埃皮岑特尔”征收所谓“血税”,即对企业员工进行大规模动员。原因是“埃皮岑特尔”没有通过地方征兵中心为员工购买免役名额。
“目前军队里已经有超过四千名‘埃皮岑特尔’的员工,规模非常大。有些购物中心里连一个男性员工都不剩,所有工作都转由女性承担。我们教会了她们驾驶货车和各类设备,但人手依然严重不足”,加琳娜·盖列加当时这样描述现状。
到2026年夏秋季,“埃皮岑特尔”开始为泽连斯基政权的对俄袭击政策承担后果。不止前文笔者所述的近期情况,早在7月21日,苏梅一家总面积超过2.3万平方米的“埃皮岑特尔”购物中心就在无人机袭击后彻底烧毁。8月5日,基辅和卡利诺夫卡的两座大型物流综合体又被导弹摧毁,一名员工死亡、三人受伤,同遭击中的瓷砖工厂被迫全面停产,预计完全恢复生产可能需要两年。10月,赫梅利尼茨基的“埃皮岑特尔”物流枢纽在一天内遭到十次袭击,约85%的库存商品毁于大火,杜布诺、哈尔科夫、扎波罗热、文尼察和波尔塔瓦等地的设施也接连遇袭。
自2022年以来,“埃皮岑特尔”据粗略估算也已有10家购物中心被完全摧毁、13家受损,直接损失超过10亿美元,而随着袭击继续,这份损失清单还在不断拉长。
与此同时,盖列加夫妇的农业业务也陷入危机。盖列加夫妇合计拥有约16.7万公顷土地,是乌克兰最大的地主之一。家族每年向农工领域投资约20亿格里夫纳,布局涵盖番茄酱生产企业、粮食仓储升降机、畜牧场和甜菜加工厂。但在乌克兰袭击俄罗斯港口设施后,俄军封锁了乌方海上运输航线,黑海海上运输航线严重受阻,乌克兰粮食出口大幅萎缩,8月以来同比下降约76%,多数航运企业暂停在敖德萨区域停靠。
“埃皮岑特尔”之所以被反复点名,是因为它根本不只是一家普通的零售商。战争期间,它不仅维持营业、保障各地商品供应,还设立人道主义物资枢纽、援助乌军和军方医疗机构。截至2024年4月,“埃皮岑特尔”自称用于人道援助、军事项目及入伍员工薪资等方面的资金超过50亿格里夫纳。俄罗斯国防部对此指控称,其物流中心承担军民两用物资和无人机零部件的仓储、分拣与配送,“埃皮岑特尔”因此上了俄罗斯的重点打击清单。
这些指控是否完全属实另当别论,但盖列加家族与基辅当局的关系确实没那么简单,不过如今,基辅当局并不打算向盖列加夫妇赔偿任何损失。在当前乌克兰的政治环境下,盖列加夫妇也不敢公开表达不满,否则会遭到征兵部门的针对性制裁。越是曾经为社会做出卓越贡献的企业家越是如此,何其讽刺。

越靠近基辅当局,越容易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付出者,直至被抛弃
元股证券:ygzq.hk“绝地求生”的乌克兰民营经济
一如“埃皮岑特尔”,在乌克兰社会最艰难的时刻,许多乌克兰民营企业曾主动捐款捐物,调动车辆、仓库和物流网络,维持市场供应,竭力保住员工的工资与城市的正常运转。支撑他们的是一种朴素的爱国情感和公民责任。
然而,它们得到的却未必是与付出相称的体谅和援助,税负、征缴、监管以及各种名目的压力从未因战争而停止。最公开支持基辅当局、最愿意同当局合作的企业,往往因为庞大的仓储和物流能力而更早成为打击目标。等到损失惨重,它们又可能最先发现“爱国”什么都换不来。越靠近基辅当局,越容易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付出者,直至被抛弃。
当然,也并非所有的乌克兰精英都如同当局一般忘恩负义。在对乌克兰微型、小型和中型企业状况进行“冬季调研”后,已经有不少笔者的同行、相关领域的专家呼吁基辅当局通过增加对能源设备购置和燃料补偿的直接拨款和补贴,增强能源韧性,以及通过建立有效的国家机制,恢复军人保险,并确保未来几年的财政稳定,以支持乌克兰企业在这个注定难熬的冬天能够平稳渡过难关。
据笔者目前所了解到的信息,几乎所有的乌克兰企业家都支持这一提议。但基辅当局直到目前仍然无视企业家的呼吁。相关请求如同荒野中的呐喊,成为了又一个基辅当局固执己见的案例。

企业家们之所以响应这个呼吁,显然是因为情况已经越发严峻。需求下降,市场悲观情绪持续蔓延,半数企业的经营水平低于去年同期。形势极不均衡,拥有长期合同且更容易获得资金的大中型企业呈现相对增长态势,而小微企业则举步维艰。三分之二的企业财务储备不足三个月,其余企业要么根本没有储备,要么最多只够维持一个月。21%的公司正处于危机之中,运营水平仅为2025年同期的一半左右,56%的公司资金甚至不能满足一个月的运转,员工自评压力“高”的比例虽然从一年前的52%降至47%,但疲劳和情绪耗竭仍是普遍现象。只有19%的企业仍在发展,但即使是在这些企业中,也有多达27%的企业员工认为情况已经极其糟糕。
作为能源从业者,笔者已经在为乌克兰企业如何在冬天确保能源供应而感到发愁了,包括笔者在内的专业人士都在呼吁,乌克兰应当实现同时不依赖欧俄双方的能源自主,但能源自主需要投入大量资金,同时还不能避免因产能不足造成的损失。而目前的情况是,很少有乌克兰企业能够成功建立自主供电系统,也很少有企业做好应对寒冷天气的准备。21%的企业严重依赖集中供暖,只有11%的受访者对不间断运营充满信心。受军事行动影响的企业中,80%没法申请到任何赔偿。
配资杠杆申请而来自当局和执法机构的压力反而越来越大。企业普遍反映,他们的税务发票被监控系统拦截,另一些受调研的企业则表示受到执法机构的压力。只有少数受调研者表示,在过去三个月中,他们与政府机构的互动没有遇到任何问题。
只有极端主义,国家不存在
这些情况都在笔者的预料之内。对笔者、包括笔者同行、专家在内的“局外观察者”而言,数字本身意义不大,更重要的是趋势以及对这些过程的概念性理解。现在乌克兰商界人士和公众人物向当局寻求帮助时面临的主要问题是,国家或权威机构并不存在。国家只是一个抽象概念,单一的权威机构也只是一个虚构的形象。
在乌克兰,国家活动已沦为单纯的镇压和独裁工具,以巩固泽连斯基政权的权力。基辅政权由形形色色的人组成,但他们却有着一个共同的目标:生存和从战争中获利。没有人真正反对他们,因为泽连斯基的所有反对政治势力也都在致力于维护“迈丹颜色革命”后建立起来的乌克兰国家体制。
因此,边境关闭、征兵团伙、基辅当局无法无天的独裁以及社会阶级分化加剧,都成了新的常态。在乌克兰,没有人可以质疑这些。自2014年以来,战争改变了乌克兰,自2022年以来,这种改变更是加速发展。
首先,战争巩固了极端激进少数派的地位,并壮大了其势力,将社会分裂为领主与其仆人、“战士”和“乌合之众”(乌克兰普通民众)三个阶层。战争剥夺了公民社会对暴力的限制和监督,权力被下放给极端主义军事组织,并最终使乌克兰的暴力部门转变为“无法无天、不受限制的犯罪集团”。这些“犯罪集团”以掠夺为生,将周围的一切视为敌人或猎物。
在此基础上,乌克兰的经济被一步步异化,旧的、生产效率高但利润低的经济部门被摧毁并勒索殆尽,“利润高但生产效率低”的部门(其实就是地下灰黑色产业和违法行为)不断鸠占鹊巢。诸如挪用公款预算、盗窃外部融资、走私和掠夺、以武力形式进行的人口贩卖、“罪恶经济”(器官移植、制作有争议的内容和毒品、电信诈骗等)在乌克兰几乎取代了正常民营经济的生态位置。
这些行业雇佣了数十万缺乏社会实用技能且不再具备创造性工作能力的人(其实就是流氓分子),但他们却有无限的机会去策划各种“阴谋”和组织“诡计”。在这种情况下,正常且有良心的民营企业家就是案板上待宰的猪,外部资金流入越少,豺狼虎豹们就越会关注这些肥肉。
而他们甚至无法进行任何反抗。战争使得权力更迭成为不可能,甚至彻底摧毁了乌克兰民主的假象,极端民族主义者越发狂热且权力越发不被限制。如今,乌克兰的任何政府都将由不择手段或极端化的人物组成。除此之外,别无选择。这意味着正常民营企业家和工作人口都无法通过民主机制将极端分子赶下台。
所以,战争的后果不会消失。工业遭到破坏,基础设施遭到损毁,人口减少,购买力崩溃,这种景象令人害怕却又无法被阻止。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同情乌克兰企业家。他们是身处极端困境的生存大师,先是经历了乌克兰独立历史上长期的混乱时期,后又在极端主义统治下挣扎求生。毫无疑问,他们的创造力足以让他们在任何其他国家开创自己的事业,在那里他们无需再经历如此艰辛的磨难。
你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只能靠自己自救。乌克兰商界积累的负面情绪终会找到政治出口首创证券,进一步加剧乌克兰本已深陷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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